本文作者：[wangwenhai] # 概要：2019年工作经历。

2019年3月到2020年5月，我在某研究机构下面的一家孵化公司待了一年多。离开之后回头再看，这一年遇到的荒唐人和荒唐事不少，抽空把它们整理成文。

一、选择

2020年5月底，我离了职，开始一段全新的路程。

我工作的地方，是某研究机构下面的一家孵化公司，主攻工业机器人。我负责物联网终端设备的接入和业务系统。本想着能在这里做出点成绩，没想到却像温水里的青蛙，慢慢被煮了。

这里的工作过于清闲，领导同事大多是外行——做软件开发的几个人全不专业，甚至有没上过大学的在担任要职。匪夷所思的事一桩接一桩：说要自己研发操作系统、自己写Nginx、自己做一个Tensorflow……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
可上面这些，一件也没做成。整个研发团队属于”养老系”，技术水平连2020年毕业的应届生都比不上，每天就是开开会、做做样子，假装在工作。

但日子是真的舒服。按时上班、按时下班，一年下来记忆里没加过班，一直定着闹钟等下班：6点下班，6点02就出了大楼。工作强度几乎像公务员，不问产出、不担产品责任，压力几乎为零。

这大概就是我爸妈心目中的”圣地”——“阴凉房”。可那段时间，我却失眠了，正是这份安逸给了我危机感。

进入5月，我忽然发现很多东西都不会了：写个单片机固件，竟想不起C++的构造函数怎么写；写个SDK，连最基础的消息队列都用不利索。再看看同期进了大公司的学弟，我明显在退步，随时可能被淘汰。那阵子我开始失眠、焦虑，心态也慢慢变差。我知道，这是舒适生活带来的迷茫。于是我反复斗争，最后决定：离职，去大公司从底层做起，重新见见世面。放弃舒适的环境和不错的薪水，真的很难；可转念一想，反正本就一无所有，又何必在乎多拿那一两万？也许这两年，我真不需要太多钱吧。如果说两年前离开厦门是一个转折点，那这一次，也会是我的又一个转折点。

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辞了职，踏上了北上的火车。

二、老板

这一年的经历太过离奇，一直难以忘怀。朋友们总让我讲讲，我推脱了许久，如今抽空写下来。先说说我的老板。

他是大学老师出身，70后，创业前是一所大学的CAD老师，计算机知识只懂点皮毛，几乎都来自CSDN或百度。

就因为看了不少CSDN的文章，他便觉得自己精通了一切计算机技术，逢人就说自己是”十年技术专家”：见到搞软件的，说自己是十年架构师；见到搞硬件的，说自己是十年硬件工程师；见到搞模型的，又说自己是十年模型设计师，仿佛无所不会。我想他本意是想和做IT的人找点共同话题，可每次都闹笑话。比如：”Java在Linux上有问题，我某年月写的系统在Windows上跑得好好的，到Ubuntu上就不行了。”又比如：”SHA算法不安全，我们自己造一个ECC。”再比如，瞄了一眼CSDN上的MongoDB教程，就认定自己精通了MongoDB，其实他连索引是什么都不知道。那段时间，我像给文盲上课一样，从”JDK环境怎么搭”开始给他补基础。他见什么都问为什么：为什么你那个界面（IDEA）和我的不一样、我们建议用Eclipse；为什么SpringBoot叫微服务……他看的都是CSDN上最基础的东西，加上英文差、不愿看官方文档，结果只会把技术名词挂在嘴边。所以我们一开始做前后端分离时，他还质问我：为什么不用JSP和Session，不然系统不安全。

因为出身老师，他把所有人都当学生，谁做什么都喜欢过来指点两句，看你在看手机也要问在看什么，甚至突然凑过来看你微信。公司分软件研发部和硬件结构部，老板最爱和我们聊基础问题——聊编程语言、聊哪个框架好用，而这些全都来自他看的CSDN。聊完还跑去指挥同事：”你应该这么做。”

那段时间我被搞得精疲力尽。老板还爱自创名词：把API接口叫”微服务”，把Web服务器组件叫”模组”，把网关叫一个奇怪的英文名（反正不是Gateway）……美其名曰”创新”。他甚至要求我们写Java时用下划线代替驼峰——class UserMessage要写成class user_message，让人哭笑不得。他还爱坐在办公室盯着所有人，动不动来一句”XXX你在做什么”，活像小学课堂上点名抽查。

后来不知他从哪儿学的，开始不做正事，一门心思”搞创新、抓效率”，于是让我们开发人员”写文档”、画UML图，还规定必须用Visio2007，别的都不行；让产品经理用Word画原型图。他曾敲着白板对产品经理大姐说：”一个合格的产品经理，要学会用Word画原型图。”大姐气得说不出话，我差点笑出声。

他还要求我们把需求写进代码里。比如写个用户列表，他会说：”用户列表的需求是什么？我们为什么做这个功能？写代码时你又是怎么想的？统统写进代码里。”接着又让我们”写文档”，写得跟大学课设一样，废话连篇——整体设计、整体考虑、功能考虑、创新考虑、功能亮点……浓浓的凑字数味道。他还特别在意”这个标题应该用3号字体”。明知HTTP的Method有很多种，他仍坚持”HTTP就是个协议，和方法没关系”，怎么都不肯松口。

我入职满一年时，因为老板是个半桶水，同事的水平也普遍不高，全公司都围着老板转，衬托他的”学识渊博”。于是没人干活，大家都在装忙，每天上班下班、等着发工资。你可能好奇：那工资怎么发得出来？前面说了，这是某研究院下面的公司——大家就懂了吧。

三、那位”CTO”

还得说说我那位同事，他是我两年职业生涯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。

他是老板的老乡，两人很早就认识，被老板叫来当”CTO”。据说他此前在别处干了7年，我没细问。老板逢人便说：”XXX技术很好，你们多向他学习。”

他一来就成了我的领导，我称他X经理。可这位”七年大佬”的摸鱼功夫，我至今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比：每天上班一坐就是一动不动，打开腾讯新闻看新闻；老板一来，就切到Word上写”整体设计、整体考虑、功能考虑……”；老板一走，继续发呆。从2019年4月到我2020年5月离职，整整一年，他写了200多行代码。

他患有小儿麻痹，坐在椅子上不太稳，时不时会抽动，整个人一直在晃，让人担心他随时会倒下，说话也有些障碍。有几次讨论问题，他胡乱扯，我没忍住怼了一句：”你不懂就别乱讲。”结果他忽然一阵抽搐，话都说不出来，把我吓得直冒汗。

他还有个”本事”：凡是老板的话，一律答应。老板让他做一个比SpringBoot、SpringCloud还强大的”网关”，他二话不说接下；让他做”高并发服务器”，他也接。然后就每天混日子——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，行不行、能不能，先混了再说。

他其实不太会Java，语法也不熟，计算机基础很差，连A、B、C类网络都分不清，在家里一个劲儿地ping公司主机10.168.1.1；git也不会用，提交代码能把IDEA的工程文件一起传上去。记得有一天我给他分了两个功能，都是查询列表，他却说：”我最近任务比较多，你做一下吧。”可一年下来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磨洋工。代码量和提交记录就是证据：一年，6次提交，200多行Java。

不过他嘴皮子利索，能把老板哄得很开心，深得老板喜欢，于是能在公司一直混下去——我离职时，老板好像还给他涨了工资。

只是我离职后常想：他那时也三十了，35岁以后，还能这么摸鱼吗？

四、我的经历

那段时间，除了日常陪着老板”玩”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Java，Docker和Kubernetes也是那阵子学会的。2019年10月起，我学了点Erlang（其实直到进这家明星公司前，我都不会Erlang），还补了些单片机的基础。没事干时就写写Demo，偶尔出去和外面的老板聊几句，接了几个小单子，赚了点零花钱。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好的一面是看了不少书，补了很多大学欠下的知识，算是另一种收获。

辞职以后，老板以”离职期间工资按60%算””你的文档写得不完善”为由，冒着违法的风险扣了我四千多块。大家劝我去申请仲裁，我想了想，好聚好散，何必呢——第二天就要上车了，不想影响心情。只是到现在也想不通，那四千多块，老板拿去能干什么。

收拾东西那天，我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。出了门，删掉了所有老板和同事的微信——这一年，我实在压抑太久了。

五、末尾

辞职后，我问媳妇儿：”我们在这儿没什么前途了，愿意跟我往北走吗？”她那个傻傻的小可爱想都没想就答：

“好啊，你走到哪儿，我就跟到哪儿；你过什么生活，我就陪你过什么生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