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最后更新于:March 29, 2026 pm

记述甘州全营村水佛寺的兴衰与传说,涵盖西夏遗存、民间信仰与被毁后的幽秘现象。

水佛寺

清末光绪年间,甘州张掖民乐县境,有村名全营,地处祁连山东麓余脉,村正北方三里外的荒滩之上,矗立着一座古寺,名唤水佛寺。其始建年代已不可考,相传为西夏永安年间遗存,与张掖大佛寺同属西夏时期佛教文化遗存,后经明清两代修葺,虽地处荒滩戈壁,却香火不绝,吸祁连雪山之灵气,沐河西风沙之淬炼,成为当地百姓心中的灵秀之地。

此寺迥异于江南古刹的精巧婉约,乃是西北独有、黄土堡垒式的规制,夯土为墙,厚达两尺有余,高约丈许,墙顶筑有矮垛,形似古堡,固若金汤,任凭风沙侵蚀、岁月冲刷,依旧巍然矗立,颇有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雄浑之气,其建筑风格暗合西北边塞的苍茫意境,与张掖境内的夯土古堡异曲同工,尽显河西大地的厚重与苍凉。

寺门朝南开,正对祁连雪山余脉,门前立有两尊白色巨石,皆高三尺,质地温润,似羊脂玉般泛着微光,不知历经多少风沙打磨,依旧光滑莹润,相传为西夏时期遗留的镇寺之石。左石刻“日”字,笔力遒劲,入石三分,日光下熠熠生辉,似有金光流转,暗合“佛光普照”之意;右石刻“月”字,笔画温婉,与“日”字相映成趣,月光下清辉流转,恍若有清露凝结,寓意“禅心映月”。村民皆言,此二石乃水佛寺的灵脉所系,日石镇白昼,驱邪避灾;月石镇黑夜,护佑安宁,不仅守护着寺庙不受邪祟侵扰,更庇佑着全营村及周边村落的百姓平安顺遂。

寺内正中便是大雄宝殿,殿宇虽不奢华,却庄严肃穆,飞檐翘角间藏着岁月的痕迹,殿内供奉西方三圣塑像,金身熠熠,面容慈悲,衣袂飘飘,栩栩如生,与张掖大佛寺的佛像造型一脉相承,尽显西夏佛教造像的精湛技艺。殿内四壁绘有精美壁画,记载着西方净土的盛景与佛教传说,色彩虽历经岁月褪色,却依旧可辨其繁复与精美,线条流畅,人物灵动,隐约可见当年的香火鼎盛,与张掖大佛寺殿内壁画的艺术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,堪称河西民间壁画的珍品。

水佛寺的灵性,在当地广为流传。每逢初一十五,周边村落的善男信女,皆会提着香火、带着供品,踏着荒滩上的小径前往祭拜,祈求平安顺遂、五谷丰登、人畜兴旺。传言寺中常有异状,夜静时,大雄宝殿内会隐隐透出微光,似佛灯闪烁,柔和而澄澈,不似灯火那般炽热,却能照亮殿内每一处角落;偶有梵音轻响,缥缈悠远,萦绕于荒滩之上,听闻者心神皆宁,所有的烦忧与疲惫都能消散殆尽。

更奇的是,每逢干旱之年,田亩干裂,禾苗枯萎,村民们便齐聚水佛寺前,焚香祷告,虔诚祈求甘霖,不出三五日,必降甘霖,滋润田亩,让枯萎的禾苗重焕生机。有年近八旬的老者言,曾在月夜见过一白衣僧人,身着素色僧袍,立于寺门日月二石之间,身影缥缈,似在诵经,声音低沉而舒缓,待走近细看,却又消失无踪,只留一缕清雅檀香,萦绕鼻尖,久久不散,想来便是水佛寺的护寺之灵,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与百姓。

民国年间,战乱频仍,荒滩之上虽时有兵戈往来,却无人敢轻易惊扰水佛寺,即便饥寒交迫,也无人敢拆寺中一砖一瓦、一木一石,皆因敬畏其灵性,恐遭天谴。彼时,寺中虽无僧人常住,却仍有百姓自发前来打理,添香火、扫庭院,让这座古寺在动荡岁月中,依旧保持着一丝庄严与安宁,延续着它的传奇。

这般灵秀之地,却也难逃时代的洪流。至文革年间,破四旧之风席卷而来,水佛寺被视作封建迷信的象征,一群年轻人手持镐头、铁锤,浩浩荡荡前往荒滩,欲将其彻底推倒。村中老者闻讯,纷纷前往阻拦,跪求众人手下留情,言此寺通灵,承载着西夏以来的岁月记忆,不可妄毁,恐遭天谴,却被斥为思想落后、封建迷信,无人听从。

夯土墙壁被一锤锤砸破,尘土飞扬,墙体轰然倒塌;大雄宝殿的梁柱被锯断,殿顶坍塌,西方三圣塑像被推倒、损毁,金身剥落,残片散落一地;门前的日月二石,也被人凿得坑坑洼洼,“日”“月”二字模糊不清,失去了往日的光泽。昔日庄严肃穆、香火鼎盛的古寺,顷刻间沦为一片残垣断壁,砖瓦狼藉,唯有那两尊受损的日月石,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原地,似在无声悲泣,诉说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。自此,水佛寺的香火断绝,那些关于寺庙的灵异传说,也渐渐被人遗忘,唯有残垣断壁,在荒滩之上,默默承受着风沙侵蚀,见证着岁月的沧桑与变迁。

时光荏苒,转眼到了八十年代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河西大地,全营村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,荒滩之上也渐渐有了生机,唯有水佛寺的残垣,依旧在原地静静矗立,被杂草半掩,少有人问津,仿佛早已被时光遗忘。某一日深夜,月色朦胧,星光黯淡,晚风带着祁连山的寒意,吹拂着荒滩上的杂草,村民王元统趁着夜色,前往村北荒滩附近的田间灌溉——彼时田间需引水润田,多有村民深夜劳作,唯有他一人负责这片荒滩周边的田地。

王元统握着铁锹,正弯腰疏通水渠,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暖意,驱散了深夜的寒凉,他心中一惊,转头望去,只见不远处水佛寺的残垣之处,竟骤然升起冲天火光。那火光赤橙相间,澄澈明亮,不似寻常柴火那般浑浊,也无浓烟相伴,直冲天穹,将整个荒滩、乃至大半个全营村都照亮了,夜色仿佛被驱散,连田间的禾苗、路边的杂草,甚至残垣上的裂痕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那火光来得突兀,去得也诡异,既不蔓延,也不熄灭,就那样静静燃烧着,映得日月二石重新泛出微光,残破的夯土墙似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,隐约间,似有梵音轻响,缥缈悠远,与当年老者所言的寺中异状一模一样,清越而舒缓,萦绕在荒滩之上,久久不散。王元统独自一人,身处深夜荒滩,见此异象,吓得浑身发抖,手中的铁锹“哐当”落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敢远远驻足观望,心中既恐惧又敬畏,生怕那火光是妖邪作祟,也不敢上前半步,唯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,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,东方渐亮,火光才渐渐黯淡、消散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,不留一丝痕迹。

天刚蒙蒙亮,王元统便揣着忐忑不安的心,匆匆赶往水佛寺残垣处查看。可眼前的景象,却让他瞠目结舌,满心疑惑:昨日深夜冲天火光映照之处,依旧是杂草丛生的残垣断壁,夯土墙依旧残破,日月石依旧坑洼,地面上没有丝毫燃烧的痕迹,没有焦黑的草木,没有融化的砖瓦,甚至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,仿佛昨夜的冲天火光,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,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。

他蹲下身,抚摸着地面的杂草,土壤依旧湿润,没有半点灼热之感;再看那残垣的砖瓦,依旧是昨日的模样,毫无被火焰灼烧的痕迹,连杂草都依旧青翠,未曾受到丝毫损伤。王元统心中疑惑不已,连忙将此事告知村中众人,村民们闻讯,纷纷前往荒滩查看,见此情景,无不称奇,议论纷纷。

有人言,是水佛寺的佛灵显圣,那火光乃是佛灯重现,告知世人,它从未离去,依旧在默默守护着这片故土与百姓;也有人言,是古寺的魂魄,在诉说着当年被损毁的悲凉与不甘,诉说着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岁月;还有老者叹道,水佛寺吸祁连灵气,承西夏遗韵,历经数百年沧桑,其灵韵未散,那火光,便是它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眷恋,也是对过往辉煌的最后追忆。

此事渐渐在周边村落传开,成为当地新的民间传说,为这座残破的古寺,增添了几分幽峭与神秘。有人曾试图在残垣处探寻踪迹,挖掘砖瓦,却一无所获,甚至有人因妄动残垣砖瓦,家中遭遇琐事不顺,便更添了几分敬畏之心。也有百姓自发前往残垣处,摆放香火、供品,恭敬祭拜,祈求护佑,虽无明显灵验,却也心生敬畏,不敢再轻易惊扰。

如今,数十年过去,全营村早已换新颜,荒滩之上也种上了庄稼,唯有水佛寺的残垣,依旧在原地静静矗立,日月二石默默坚守,“日”“月”二字虽模糊难辨,却依旧承载着岁月的记忆与百姓的敬畏。每当夜深人静,偶有村民路过荒滩,似能看到残垣处有微光闪烁,似佛灯摇曳,似梵音轻响,伴着祁连山的风声,诉说着这座西夏古寺的兴衰与传奇,诉说着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过往,藏着几分聊斋式的幽峭,几分对生灵的敬畏,也藏着河西百姓对过往的追忆,与对安宁顺遂的期许,代代相传,从未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