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常柴
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11月15日 下午

本文作者:[wangwenhai] # 概要:一台常柴手扶拖拉机在院子里停了四十一年,三代人开过,也养活了一家人。

一台铁做的牲口,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停了四十一年。人走了又回来,它一直在那儿。

车过乌鞘岭,天就黄了。祁连山在北边,雪线压得很低,戈壁上的风横着走,把砂子刮成一层薄雾。每次回民乐,我进了院门先不说话,绕过晾衣绳,到东墙根下站一会儿。那台拖拉机停在那儿,轮胎瘪了,用两块半头砖垫着,车身歪着,像一位扶着墙不肯坐下、也不肯走开的老人。

一九八五年,爷爷把它买回来。

那几年地刚分到户,田是自己的了,力气却还是人和牲口的。村里先有人买了手扶,一台机器能顶三头牛,谁家地翻不过来,就去借。爷爷攒了三年钱,又跟信用社借了一笔,才把这台常柴凑齐。它是常州来的,S195,十二马力,单缸,卧式水冷。第一次进村那晚,半个庄子的人都来看,围着它转,像看一个从城里来的亲戚;有人伸手摸飞轮,有人蹲下闻排气管,说这铁家伙身上有股油味儿,好闻。爷爷那晚没睡,蹲在车边抽了半宿的烟,烟头一个接一个落在车斗的影子里。

摇把是三节的,铁打的黑漆,一头插进曲轴前头的摇把孔,一头握在手里。摇车是件正经事,得有次序:先扳减压手柄,油门推到一半,两手攥紧摇把,身子压低,一圈一圈地摇,越摇越快,快到飞轮自己带着走,这时候一松减压——“突突突”,黑烟从排气口喷出来,整个院子都跟着抖。摇不好,摇把会反打回来,打在小臂上,青一块紫一块,半个月不消。我十二岁那年贪快,手没攥住,被它抽了一下,蹲在地上疼得骂人。爷爷在旁边笑,说:急什么,机器也讲规矩。

那是我头一回知道,铁是有脾气的。

它最忙的是清明前后。祁连山下的地,一化冻就得赶紧翻,晚了墒情就跑了。爷爷扶犁,父亲在后头撒种,我坐在车斗边上压分量——车头轻,后轮打滑,得有个孩子坐上去。风一起,犁铧翻开的土沫横着走,打在人脸上是一层细砂。爷爷眯着眼,围巾包到鼻梁,只露出一双眼。他跟我说:这地方的土是薄的,犁得浅,翻得匀,风再大也吹不走。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薄,只知道中午回家,嘴里能嚼出沙子来。

从河湾那块地回村,要上一个坡。坡不长,陡。挂一档,油门加到最大,机器开始喘,皮带在护罩里叫,人和车一起往上挣。爷爷在前头扶着手把,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。到了坡顶,他才松一口气,把车停下,等后头的父亲。两个人不说话,各抽各的烟。

六月收麦,最怕下雨。有一年连着下了几天,地里成了烂泥塘。车斗装满麦捆,轮子陷进去,越陷越深。父亲在前面推,爷爷在后头开,我在旁边找石头往轮子底下垫。三个人一身泥,从天亮弄到天黑,才把那一车麦子拖出来。麦子不能捂,捂一夜就发热、发芽。那天夜里,父亲把麦捆一捆一捆摊在场上,摊到半夜。爷爷坐在门槛上,抽着烟看天,说:明天要是晴就好了。

麦子摊开,车换上碾子,在场上绕圈。一圈压过去,麦粒脱开,麦秸被压扁。碾子滚过的声音很闷,像一个家在心里数数。绕到十几圈,父亲翻场,我跟着把麦秸挑松。日头落下去的时候,麦子堆成一小堆,扬场,借晚风把麦糠吹开。那股新麦子的味道,我这辈子在别处没闻到过。

交了公粮,剩下的才是自己的。这话父亲常讲。麦子晒干、扬净、装袋,一袋一百二三十斤,扛上车斗,绳子捆死。走乡间公路去粮站,路是砂石铺的,车一过就起灰,麦袋子上落一层土,人的眉毛也是白的。粮站门口排队,一排就是半天。验级的人拿铁钎往袋子里一捅,抽出来看,说水分高了,扣杂,扣秤。父亲不争辩,站在那儿看着他把数字写进本子,然后接过一张白条。白条攥在手里,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不说。那张纸有时要等很久才能兑成钱,有一年等到了年根底下。

后来世道变了。

九十年代,村里人开始往外走。父亲也去过新疆,拾棉花,一季回来,脸晒得比麦子还黑。地还在,人却少了。二〇〇六年,公粮不交了,农业税也没了,粮站一天比一天冷清,后来门锁上,院子里的水泥地长了草。

再后来,大马力的拖拉机进村,履带收割机一来,一片地半天就完。我们的常柴退到院子角落里,一年只干三件活:春天拉一趟粪,夏天抽一次水,冬天把场院的土压一压。其余的时间,它就在东墙根下站着,晒太阳,落灰,等下一年的春天。

这台车,爷爷开过,父亲开过,我也开过。

爷爷就是靠它,养活了父亲、叔叔、姑姑,也养活了我。

它还赶过家里的两件喜事。父亲娶我母亲那天,它去接的亲。我出生那年,从医院回来,母亲抱着我坐在车斗里,一路颠回村里。这两件事,它都赶上了。

爷爷开它的时候,四十多岁,壮得像一根榆木。父亲开它的时候,三十岁,是村里最老实的那类庄稼人。他不爱说话,油门给得稳,一趟一趟地跑,从不舍得让它空转。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地,和这台车一样,都是在土里苦了一辈子。我开它的时候,才十七八岁,刚学会挂档,倒车总倒不直。三个人,三段人生,一台车。它把我们连在一起,比一张全家福还牢。一台车看过一个国家的四十年:看过分田到户的头几年,看过粮站门口排长队的年月,看过打工的人一车一车往外走,也看过农业税簿子被合上、锁进柜子的那一天。

我原本也该学会开它的。只是学了一半,就考上高中,进城念书去了;从那以后不再下地,成了脱产的学生。所以到今天,我仍不会拐弯——不是不会打方向,是怕转急了,被那扶手甩出去。后来我上了大学,去了南方,在南方工作,一晃十三年。每年回家,我总还要围着它转一圈。

我如今已是个城里人了。可骨子里,对这台拖拉机总有一份断不了的感情。

前些年,爷爷开始弯了腰。起先是一点点弯,后来越弯越低,走路一寸一寸地挪,看人得慢慢地把头抬起来。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,看着那台车,很少说话。有一次他说,这车跟我一样,都干不动了。我说还能动。他说,能动就好。

去年秋天回去,父亲试着摇车。摇了十几下,没着,喘着气停下来。我把摇把接过来。插进去,开减压,油门推到一半,身子压低,一圈、两圈、五圈,飞轮转起来了;一松减压——“突突突”。

四十一年了,还是这个声音。黑烟一股一股地从排气口冒出来,缸体烫手,柴油味在院子里散开。爷爷在椅子上慢慢抬起头,看了很久,说:还行。

车身上的漆早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,铁又锈成一层红褐色,像结了一层厚茧。犁铧卸下来,靠在墙边,刃口卷了。轮胎裂着口子,纹路磨平了。挡泥板上原先刷的白字,只剩两个笔画。

它粗糙,它旧,它看起来像一件早该扔掉的废物。可它还能启动。一个家把它用了四十一年,它就还能为一个家,在白露前后的清早,咳几声,然后站起来。

在城里这些年,街上见过玛莎拉蒂,见过宝马,见过保时捷,也见过特斯拉。它们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,安静,平滑,像一件家电。它们都比我老家那台常柴快,比我老家那台常柴贵,比我老家那台常柴了不起。

可它们不响。

常柴的力量是露在外面的:活塞、飞轮、皮带、排气口,全都坦着。你一摇,它就动;它一动,就响;响得理直气壮,响得毫不掩饰。那种力量不讲道理,却讲信用——你出多少力,它还你多少转。

我有时候在夜里想起它。想起冬天摇车,手冻在摇把上,先得用热水浇一浇缸体,再摇,摇到出汗,汗在背上凉下去。想起夏天的场上,碾子滚过麦秸的那种闷响。想起父亲攥着白条,走在砂石路上的背影。

一台机器能记住一个家多少年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等我再回去,我还要到东墙根下站一会儿,不说话,就看它。

它老了,腰也弯了,但只要有人握住那根摇把,把身子压下去,它就还肯动。

这就够了。


老家的常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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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wangwenha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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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1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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