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猫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11月15日 下午
本文作者:[wangwenhai] # 概要:二〇〇三年冬天捡来的一只黑白花小猫,在奶奶的“咪咪”声里活了三年,又在一个夏天不见了。
二〇〇三年的冬天,爷爷从路边捡回来一只猫。
黑白花的。二十二年过去,我连它白多黑少还是黑多白少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眼睛亮,身上脏,瘦得脊背上能摸出一节一节的骨头。爷爷只说是路边捡的。冬天,路边,一只小猫,谁丢的,不知道。
那年我九岁。一只会动的东西进了家,我当它是玩具。
我揪它的尾巴,它回头咬我,牙还没长齐,咬在手上是软的、痒的。我把它塞进被窝,它钻出来;把它放到窗台上,它跳下去。它不喜欢我,见我就往炕角里钻。我偏要抱。
孩子的喜欢,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,甚至有点残忍。
它能活下来,靠的是奶奶。
奶奶一天三顿喂它,人吃什么它吃什么。面汤泡馍,馍渣,剩饭,偶尔有一小块肉,奶奶自己不动筷,挑给它。它就这么一天天活下来,毛色也亮了。
它也不是全然没用。院子里有老鼠,它蹲在墙根,一动不动,一蹲小半个时辰。抓到过没有,我没见过。它更愿意晒太阳,趴在炕头最暖的那块地方,把自己摊成一张薄饼。它知道哪儿暖和。
晚上,或者下雨下雪的日子,人出不了门,奶奶就逗它。
她坐在炕沿上,手在棉裤上拍两下,嘴里叫:“喵喵,咪咪。”
猫从炕角窜出来,绕着她的腿转,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棍。奶奶的手从它头顶顺到尾巴根,它就把身子拉长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像一架很小的机器。
我在旁边写作业。
炕桌,一盏灯,作业本是薄薄的、格子很密的那种,铅笔削得短短的。窗外下雪,风把窗子吹得响。屋里静,只有猫的呼噜声,和奶奶隔一会儿的一声“咪咪”。它有时跳到炕桌上,踩在我的作业本上,留下几个爪印。我推它,它不走。奶奶看见了,只是笑。
那样的晚上有很多。多到当时以为会一直有。
那几年,村里人陆续往外走。男人去新疆、去省城、去更远的地方,家里剩下老人、孩子,和一只猫。
三年后的一个夏天,猫不见了。
那天早上还在。中午叫它吃饭,没有。晚上也没有。奶奶到院子里叫,到巷子口叫,站在门口叫了几声“咪咪”。没有回应。
第二天,第三天,还是没有。
农村的猫不见了,是常事。有人说叫车压了,有人说吃了药死的老鼠,有人说叫过路的人抱走了。没有人去找,也没有人再问。一只猫的消失,在那时候的村子里,不算一件事。
奶奶提过几回。做饭的时候提,扫院子的时候提,看见炕头那件旧棉袄的时候提。她不说“猫丢了”,她只说一句:
“咪咪去哪里了。”
这句话,她念叨了一两年。后来就少了。再后来,不说了。
我那时不懂,以为她忘了。
现在我知道,不是忘了。是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。人上了年纪,慢慢就学会把没有答案的话咽回去。
我也长大了。初中,高中,大学,去了南方,工作。二十二年。
老家的院子还在。那盏灯底下,再没有猫趴着。
上次回去,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学她叫一声。
“喵喵,咪咪。”
没有人应。也没有猫从哪个墙角里窜出来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:我记着的不是那只猫。是那个坐在炕沿上、拍着手叫“咪咪”的人;是那盏灯底下写作业的晚上;是一个还不懂告别的孩子。
猫去了哪里,谁也不知道。
我只是替她,还记着那两声叫。
喵喵。咪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