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不起来咯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11月17日 下午
本文作者:[wangwenhai] # 概要:一九九四年同一个村子里落地的五个孩子,从黄土地里走到天南地北,说好每年一聚,七八年没聚成。
一九九四年,村里落了五个孩子。
一个叫宝子,是我。一个叫乐子,村里人喊他乐乐。一个叫大鹏,后来都叫他鹏子。一个叫磊子。还有一个,头长得比我们几个都大,从小就叫大头。
我们村里只有两个姓:一个姓吴,一个姓王。
我们几个,乐乐、磊子和我姓王;大鹏和大头姓吴——口天吴。村里人报姓,总要把这两个字补上一遍:一个口,一个天。
按辈分排,乐乐得唤我一声叔;可磊子反过来,是我的叔。姓吴的那头也一样错着:大鹏按辈分,得叫大头一声叔。
一个村子,两个姓,一辈一辈往下排。年龄差不了一岁的五个人,里头横着几辈人。这种绕法,只有黄土地上才有。走亲戚的时候最乱:他喊我叔,我喊他叔,两个叔互相递烟,旁边的人听糊涂了。
我们这一代人,独生。五个孩子,五个院子,谁家也没有兄弟姐妹。于是把彼此当了兄弟。比亲兄弟还近——亲兄弟还讲个长幼,我们连这个都不讲。
我们是光着屁股玩大的。
河西走廊的黄土地,土是黄的,风也是黄的。玩一天回家,头发里全是土,指甲缝里全是土,母亲拿毛巾在我脸上一擦,擦出一道白。第二天又是一身黄。那土沾在皮肤上,洗不干净,也不觉得脏。
一九九四年,是这片土地上农业社会最后的一截尾巴。往前数几十年,村里人一辈子没出过县;往后数几十年,村里剩不下几个人。我们正好生在这条分界线上:出生的时候,家里还有牲口,还有场院,秋收还要人上去踩;长大以后,这些一样一样没了。
从一九九四年到小学,到中学,我们是捆在一处的。
一起去农场里劳动。那是学校派的活,也是家里的活。几十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睡觉,男的女的分开两处,铺盖挨着铺盖,夜里谁翻身,一整条铺都跟着动。夏天的味道,是汗、是脚、是土;冬天的味道,是冷,冷得人一夜缩成一团,早上起来被子上结一层霜。谁也不嫌谁。
一起偷过别人家的土豆。秋天,地刚收过,垄上还剩些小的,埋在土里没人要。我们几个蹲在地头,用手刨,刨出来往怀里揣。找一处背风的土坎,捡干柴,把土豆埋进去烧。烧到皮焦了,掰开,热气冒出来,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。吃完手上是黑的,嘴上是黑的,脸上也是黑的。回家被问起来,就说去河滩上玩了。
一起干过坏事。不大,也不小,够在村口被骂一顿,够让几家的母亲凑在一起叹气。干完了从来不告状,一个也不告。这是规矩。
高三那年,我们偷偷跑去网吧上网。
县城的网吧,一屋子机器,一屋子烟,屏幕的光照在一张张低着的脸上。我们几个坐在一排,戴上耳机,把课本和卷子丢在门外头。上到后半夜,也上到天亮过。出来的时候天刚亮,街上没什么人,我们骑车回村,一路不说话,各自回屋,装作刚睡醒。
也有人偷偷谈恋爱。谁喜欢谁,我们其实都知道。知道也不说,不说也不问。多年以后酒桌上提起来,还是笑,还是不细说。
那时候我们真的像亲兄弟。
可黄土地上的人,命薄。
一亩地能打多少粮,一年能挣几个钱,是算得出来的。算到最后,算不出别的出路。这片土地上,只有一条路,路窄,人挤——读书。
于是我们拼命地读书。冬天教室里没有暖气,手上冻得开裂,握笔握不住,就在袖子口上哈一口气。夏天热,风扇转得慢,趴在桌上汗把卷子浸软。晚自习下了,骑着车子回家,一路上没有灯,只有月亮。第二天五点再起来。
二〇一三年,我们一起高考。
乐乐、磊子、鹏子去了兰州。我落了,多读了一年,二〇一四年走的,去了福建。
从那年夏天起,五个人就散了,散在几个方向。
分开以后,聚少离多。可每年还能凑上一次,唱个歌,或者上个网。
唱歌是在县城,一个小包间,话筒的套子旧了,点歌本翻得起了毛边。我们唱得都不好听,谁也不在乎。唱到后半场,唱的都是十几岁听过的那些。
上网是打穿越火线。这是我们这群人最爱的一个游戏,从高中打到大学,打到工作以后还在打。我的水平最拉垮,一上场就被人打死,死了就看着屏幕等下一局。大鹏的刀战是真厉害。一把小刀,一个人,能把我们几个轮流打下来。我们在频道里喊,喊得嗓子哑,还是打不过。
那几年,我们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:散在几个省,每年凑一次,唱一场,打一夜。
后来毕业了。
二〇一八年,各奔东西。
我辗转去了杭州,去了上海,去了深圳,现在在厦门。大鹏先去兰州,再去深圳,现在在广东肇庆。乐乐在苏州。磊子在四川。大头在甘肃酒泉,当了医生。
医生的日子是排班排出来的。他忙到头上都见了秃,也忙到群里插不上一句话。
工作至今,七八年了。七八年里,五个人一次也没有聚齐过。
我们有一个微信群。群一直在。
群里最热闹的时候,是有人提起聚会。
谁都说要去。说得最实的一次,是约好了去江苏,去乐乐那里。日子都往下排,谁哪天有空,坐哪趟车,住在哪里,说得像真的一样。到了跟前,一个加班,一个孩子发烧,一个路太远,一个临时有事。于是往后挪,挪了又挪,挪到最后没人再提。
晚上也常有人在群里喊:今晚开黑,网吧,来不来。
喊得挺响。应的人也有一两个。真正进游戏房间的,常常只有一个人,坐在那里等,等到十二点,等到一点,等到天亮,然后把房间关了。
理由都是真的。
人到三十几岁,上有老,下有小,中间有房贷和一份不敢丢的工作。一年攒下的假,先给父母,再给孩子,最后不剩什么。谁也没有说谎,谁也没有不想来。就是来不了。
于是这个群就冷下来了。
有时候一天没有一条消息,有时候一个星期。偶尔有人转一条视频,或者发一张孩子的照片,几个人出来点个赞,又散了。大头在酒泉,值班多,连在群里聊天的时间都没有。
现在的五个人,都有了自己的家。
都有了孩子。孩子都还小,差不了几岁,现在一个一个都上了幼儿园。
这几个孩子,谁也不认识谁。
只在群里的照片上见过:谁家的孩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,谁家的刚掉了门牙,谁家的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。看的时候点个赞,看一眼就翻过去了。名字都记得,脸对不上。
偶尔有人在群里说一句:等孩子大点,一起带出来玩。
这句话说了好几年了。
再往远处想,事情大概就是这样:等这几个孩子长大,他们一辈子也不会认识对方。他们各自在几座隔着上千里的城里,上完幼儿园,上小学,上中学,各有各的同学,各有各的朋友,各有各的爹妈。他们不会知道,他们父亲十几岁的时候,在同一个村子的大路上一起闲逛,在土坎后面烧过别人家的土豆,在县城的网吧里坐到过天亮。
就算将来真见上一面,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那也只是:这几个孩子的父亲是旧相识。
他们不会明白,为什么这几个大人一见面就能笑成那样,话说到一半就懂,几十年前的事情一句就能接上。
不明白是正常的。那点东西本来也没法讲给他们听,讲了也没用。土是黄的,风是黄的,大通铺上的霜,别人家地里的土豆——这些词说出来,他们脑子里是空的。他们没在那种土里滚过,就永远不会知道那点交情是从哪里长出来的。
交情是长在土里的。土没了,人也搬走了,那点交情还留着,却没有地方放。
我时常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高考结束,录取通知还没下来,或者刚下来。一个人揣着一台山寨手机,在村里的大路上溜来溜去。那手机屏幕小,按键硬,跑马灯一圈一圈地转,铃声一响,半个村子都听得见。
就在那条路上,我们说过:以后每年一聚。
说的时候是真心的。真的打算每年都聚,聚到老,聚成五家人的走动,聚成孩子们也认识的一群叔伯。
现在七八年过去了。
我的脑子里,时不时浮出一个画面。
几个少年,在村里的大马路上闲逛。没有目的,也不着急,日头偏西,影子拉得老长,走到村口,又折回来。路两边是杨树,树下是土,土上是我们几个人的脚印。
那个时候,我们以为那条路很长。
今天晚上,群里有人说了一句:聚不起来咯。
没有人反驳。也没有人接话。过了很久,有人发了一个表情。
群还在。人也都在。
只是那句话发出来以后,谁也没有再往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