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老院子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11月15日 下午
本文作者:[wangwenhai] # 概要:一九九九年分家那年垒起的土院子,二〇〇七年被新农村建设落下,反倒原样留到了今天。
一九九九年,我家有了自己的院子。
那年分家。父亲母亲从爷爷奶奶的老庄子上搬出来,另立门户。土墙是自己打的,一杵一杵夯起来;房是土坯房,上梁那天,来了半个庄子的人。院子不大,四方,夯土的地面,一下雨就是泥。
那时候家里穷。院里连大门都没有,用竹竿扎了一道篱笆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窗户也安不起玻璃,蒙一块塑料布,冬天蒙一层水汽,用手一抹,抹出一条亮道,过一会儿又蒙上。
后来父亲母亲去新疆摘棉花。一季回来,人瘦了,也黑了,钱带回来了。先装大门,两扇,木头的;再安玻璃,一块一块卡进窗框里。塑料布收下来,叠好,压在箱子底下——那时候,什么也舍不得扔。
我在这块泥地上长大。
土院子有土院子的气味。春天化冻,地面酥起来,一脚踩下去是软的;夏天晒了一天,傍晚扫院子,扫帚一过,尘土浮起来,落在裤脚上;秋天起风,叶子在院里打着旋;冬天冻得硬邦邦,鞋底敲上去梆梆响。
小时候在院里挖坑,学着大人做火炕。挖一个坑,找几块砖架上去,塞一把麦草,点上火,烟从砖缝里冒出来,熏得人掉眼泪。我以为那就是炕。坑挖了填,填了再挖,一处一处地挪,把一个院子挖得像一张旧地图。那些坑后来填平了,可地面总比别处低一块,下雨积水,三四天渗不下去。
二十多年了,那些低下去的地方还在那里。
那年还栽了树。梨树、山楂树、苹果树,都是一九九九年进院的。树苗只有手指粗,栽在墙根,浇一桶水,用土围一个圈。父亲说,树长起来要几年,等它结果,你就长大了。
树后来真的结果了。梨花开的时候满院白,山楂红的时候挂一树,苹果压得枝头往下坠。树的影子铺满半个院子,我就在影子里写作业、吃饭、发呆。
我也长大了。
二〇〇七年,村里搞新农村建设。
别家的房子一间一间翻了新:土墙推倒,换成砖墙;木门拆了,换成铁门;国家还给补贴。我们家的院子没有动。
没评上。
听说是村干部看不上我们家。父亲没有去问,也没有去争。他那个脾气,一辈子不争。于是全村都新了一遍,只有我们家还是旧样子:土墙,土院,木门,门轴上还带着二十年的响声。
院子就这么被落下了。落下,反倒保住了它。
别人的新房子住了十几年,也旧了,墙根泛白,铁门生锈。我们的旧院子还站在原地,一块砖没换,一片瓦没添。
我在这个院子里过了童年,过了少年,过了青年,一直到现在,中年。
父亲母亲在这个院子里,从中年过到了老年。
那些年,家里是热闹的。
姨父还在的时候,常来串门。冬天,一家人坐在炕上烤土豆片,一片一片翻着,焦了就夹起来,烫手,吹两口气再吃。屋外刮风,屋里一炕人,谁也不急着走。
过年更热闹。亲戚都来,院子里进进出出,灶上一直有火,碗筷不够使,孩子满院跑。从年三十闹到正月里。
后来姨父走了。
表哥、表姐、表弟,还有我,一个一个长大,一个一个走。去了新疆,去了北京,我在厦门。
这院子,差不多十五年没有热闹过了。
再后来,合村并镇。新村修得整齐,一排一排的白墙红瓦。人却不多。搬进去的一批,后来又走了一批。村子一年比一年静。
前几年,父亲母亲在县城买了房子。老院子就彻底空了。
门锁上。院子里没有人,只有树还在长。梨树的花照开,山楂照红,苹果掉在地上,烂在土里,没有人捡。
我每年回去,都要进去走一圈。
从门口走到墙根,从东头走到西头,挨个看看:看看那几棵树,看看水窖,看看当年挖坑的地方。再摸一摸小时候玩过的那些东西。它们还在,落满了灰。
我不擦。擦干净了,就不是那个样子了。
有人问我,院子空着,留着做什么。
我说不清。
我只知道,城里的房子是住的,院子是回的。一个人一辈子可以有很多个住处,只有一个地方,你走进去,脚底板认得那块地。
那个院子,是我认得的。